界面新闻记者 | 杨志锦

界面新闻编辑 | 王姝

过去10年，城商行的“铁王座”之争，堪称中国银行业最激烈的战场。

国有大行中，建设银行（601939.SH，00939.HK）、农业银行（601288.SH，01288.HK）轮番冲击，工商银行依然守护着“宇宙行”的荣光；股份行中，招商银行（600036.SH，03968.HK）一骑绝尘，与追赶者的差距越拉越大；农商体系中，近年来多省农信系统合并为省级农商行，规模看着很大，但盈利能力与资产质量，远不及已上市的两家省级农商行。

唯独城商行，头部座次已然天翻地覆。十年前，北京银行（601169.SH）、上海银行（601229.SH）稳居前二。如今新贵崛起，江苏银行（600919.SH）的主要指标全面超越北京银行，新晋“城商行一哥”；宁波银行（002142.SZ）同样全面超越上海银行，并在总市值、营收、净利润三项指标上力压北京银行。

目前江苏银行在总资产、营收、净利润等核心指标上居首，暂时坐稳了城商行的“铁王座”。但宁波银行争先进位势头不减，与江苏银行的差距在缩小。
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当前宁波银行的市值高于江苏银行，这也给市场留下了更多遐想：宁波银行离江苏银行还有多远？未来10年，宁波银行有可能超越江苏银行吗？

宁波银行资产规模超越仍较难

在银行业各项指标的比拼中，资产规模是十分重要的一项。因为资产规模越大，一般情况下营业收入、净利润水平也越高。

从资产规模看，江苏银行、宁波银行过去10年都经历了一轮强劲的扩表：江苏银行总资产由2016年的1.6万亿增长至今年6月末的5.6万亿，增长了2.5倍。

宁波银行同期扩表更快，期间其总资产增长了3.5倍，今年6月末其总资产规模接近4万亿，相差江苏银行约1.6万亿。

由于宁波银行扩表更快，其总资产相当于江苏银行的比重总体呈上升趋势：由2016年的55.4%升至2022年前后的80%，不过此后有所回落，今年6月末该比值为70.4%。

未来10年，如果二者扩表速度和过去10年一样，那么10年后这一比重将上升至90%。但考虑到经济增速放缓及经济结构转型，未来江苏银行、宁波银行的总资产增速大概率低于过往。同时，二者的扩表也面临着不同的课题。

江苏银行扩表的一大优势，在于其作为省级城商行的独特地位，以及江苏省内城商行数量较少的格局。江苏银行由省内10家城商行合并重组而来，目前省内除其自身外，仅有南京银行（601009.SH）等三家城商行。

“广东、江苏、浙江都是中国经济大省，其中广东和浙江都有总部设在当地的股份行，江苏却没有。正因如此，江苏银行在江苏面临的竞争相对要小一些，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看作江苏的股份行。”沪上某大型券商首席银行业分析师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。

过去几年，在经济大省挑大梁的要求下，大量重大项目落地江苏，叠加地方化债、非标转标的要求，江苏银行政务类贷款、政府债及城投债持仓规模快速增长。

财报数据显示，截至今年6月末江苏银行租赁和商务服务业等四行业政信类贷款余额9445亿元，约占江苏银行对公贷款的一半。

未来随着金融化债接近尾声，江苏银行政信类贷款能否继续高增仍有疑问。与此同时，资本约束问题亦日益突出，当前江苏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距监管要求不足一个百分点，如果资本未能及时补充，江苏银行的扩表将受到制约。

宁波银行同样位于经济大省，但浙江省经济体量和社融规模要低于江苏，同时省内既有总部在浙江的股份行浙商银行（601916.SH），还有10余家城商行，宁波银行在省内面临着激烈的竞争。

为此，宁波银行一方面利用省外分行较多的优势加大浙江省外的信贷投放——今年6月末宁波银行省外投放的信贷占比为37.4%，显著高于江苏银行的17.6%。

另一方面，宁波银行通过增加金融投资打破区域限制。今年6月末宁波银行金融投资/总资产的比例为43.6%，居上市银行第二位，高出江苏银行2.6个百分点。

不过，随着越来越多银行强调深耕本地、债券收益率持续走低，宁波银行依靠上述两条路径扩表的难度也在上升。因此，未来十年其总资产规模大概率追不上江苏银行，但个人贷款方面有追上的可能。

2022年以来，宁波银行金融投资、对公贷款的增幅已低于江苏银行，唯独个人贷款增幅还高于江苏银行。截至今年6月末，宁波银行个人贷款余额5370亿元，相当于江苏银行个贷规模的83%，而金融投资、对公贷款的该比例分别为75%、66%。

净利润一度大体相当

从盈利表现看，过去10年江苏银行、宁波银行的营业收入呈现稳步增长的态势：江苏银行营业收入由2016年的314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879亿，增长了1.8倍，同期宁波银行营业收入增长两倍至720亿。

“头部城商行在守住风险底线的前提下保持规模的合理扩张，在净息差收窄的背景下实现了以量补价，这也是当前优质中小银行实现发展的可行战略。”江浙地区某城商行高管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。

从营收对比看，过去十年宁波银行营业收入相当于江苏银行的比重由2016年的75.4%升至2021年的82.8%，2022年-2025年徘徊在82%左右，今年上半年则增至84.7%。

这一比重高于资产占比，意味着宁波银行单位资产创造的营业收入要高于江苏银行。

这一领先优势主要体现在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上。过去十年，宁波银行中间业务收入持续高于江苏银行。今年上半年，宁波银行实现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43.2亿元，为江苏银行的1.35倍；同期宁波银行中间业务收入占比达10.4%，较江苏银行高出4个百分点，显示宁波银行轻型化转型成效更为显著。

二者的中收业务结构也形成了不同的特点。江苏银行代理类收入占比接近一半，此外信用承诺、债券承销等对公业务贡献也较大。宁波银行则以基金、保险、理财的代销业务为绝对主导，上半年代理类收入占中收的85%。

目前两家银行均持有理财子公司牌照，但宁波银行还拥有公募基金牌照。在居民存款向权益类资产迁移的大趋势下，这有助于宁波银行直接参与公募产品创设与管理，增强业务协同。

利息净收入方面，过去10年宁波银行利息净收入相当于江苏银行的比重由2016年的67.6%升至2025年的78.7%，今年上半年为79.7%。

其中江苏银行的优势在于生息资产规模较大，宁波银行的优势则在于净息差相对较高：今年上半年宁波银行的净息差为1.7%，高出江苏银行6个基点。

分析来看，宁波银行净息差的优势并非来自资产端，而是来自负债端。宁波银行的活期存款占比更高，其存款付息率较江苏银行低14个基点。

而在资产端，在政信贷款加大投放后，江苏银行贷款收益率反而超过了宁波银行。靠着这一优势，江苏银行与宁波银行净息差的差距收窄，甚至部分年份江苏银行的净息差还反超宁波银行。

江浙地区某城商行计财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：“市场普遍以为国企城投信用好一些，贷款利率会低一点，但实际上国企对利率不是那么敏感，再加上化债需要，这两年有的国企贷款利率反而更高一些。”

从净利润看，2016年-2021年宁波银行与江苏银行差距快速收窄，2020年、2021年已经无限接近于江苏银行，但2022年后二者差距拉大，今年上半年宁波银行净利润相当于江苏银行的75.7%。

究其原因，江苏银行在2020年大幅增加拨备计提，并在2021年保持在较高水平，相应冲减了大部分利润，而当时拨备覆盖率超500%的宁波银行则增幅有限。随着2022年后拨备计提恢复正常，江苏银行的净利润仍高于宁波银行。

前述沪上大型券商首席银行业分析师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，2020年疫情冲击下，工业企业利润负增长，但银行业利润增速仍不低，很多银行加大了拨备计提力度，调低了利润增速。

营收、净利润的赶超有一定可能

在当前三低一高（低增长、低需求、低利率、高风险）的背景下，商业银行的竞争不仅是资产规模、营收、净利润等总量指标的比拼，市场还更关注净资产收益率（ROE）、资本充足率、不良贷款率等质量和效益指标。

其中ROE是衡量企业运用股东自有资本创造利润效率的核心指标，直接反映企业盈利能力与股东回报水平。

财报数据显示，宁波银行在2016-2021年ROE显著高于江苏银行，2022年后差距收窄，2025年江苏银行以微弱优势反超。今年上半年江苏银行的加权平均ROE（年化）为15.72%，高出宁波银行1.48个百分点。

其中成本收入比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：江苏银行资产多集中于政信类业务，相应需要配置的员工数量少，成本收入比较低叠加更高的权益乘数，江苏银行ROE更高。宁波银行在净息差和中收增速上占优，但上半年加大拨备计提、成本收入比偏高，使其单位资本的利润转化效率低于江苏银行。

这一业务特点同样影响了二者的资本充足水平。在政信类贷款增长驱动下，江苏银行资本消耗较快；而宁波银行轻资本业务对营收和利润的贡献度更高，资本使用效率更优。

财报数据显示，截至今年6月末宁波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9.53%，高于江苏银行0.86个百分点。

资产质量方面，两家银行均十分优异，处于国内上市银行前列：宁波银行不良贷款率连续19年保持在1%以下，今年6月末为0.76%；江苏银行不良贷款率则由2016年的1.43%降至今年6月末的0.81%。

拨备方面，截至今年6月末宁波银行拨备覆盖率为373.35%，同期江苏银行为304.83%，均显著高于监管要求，为二者未来的盈利释放预留了充足空间。

从过去10年的长周期看，江苏银行与宁波银行的拨备覆盖率差距在收窄：以前二者差距为100甚至300多个百分点，而近三年已降至30-70个百分点。

总体来看，过去十年，在效益指标上，宁波银行整体领先江苏银行，但优势在收缩；在总量指标上，江苏银行整体领先宁波银行，差距亦在缩小，其中净利润、营收差距相对较小，资产规模差距较大。

这一变化又以2022年为分水岭：2022年前，宁波银行不仅在质量指标上领先，还在总量指标上快速缩小与江苏银行的差距；2022年后，江苏银行在总量指标上重新拉大领先优势，同时宁波银行的效益指标优势也在缩小。

这种消长，本质是两家经营侧重不同的城商行在不同宏观周期下的表现分化。江苏银行与宁波银行均为优秀城商行，业务全面但各具特色：江苏银行在对公业务上拥有得天独厚的政信资源和本土深耕优势，宁波银行则更倚重零售和财富管理驱动的轻资本模式，市场也将其称为“小招行”。

当经济增速较快、居民收入和就业预期较好时，宁波银行总量指标扩张更快，质量指标亦优；当居民风险偏好下降时，宁波银行受到的冲击较大，总量增速放缓、质量指标有所承压，甚至需动用存量拨备核销个贷不良。江苏银行则相反，其对公驱动的规模扩张模式，在2022年后稳增长、稳投资的宏观环境中更为受益。

因此，未来十年宁波银行总量指标能否赶超江苏银行，取决于经营环境更像2016-2021年还是2022-2026年：如更像前者，宁波银行营收、净利润有望追上江苏银行，效益指标也可能回升；如果更像后者，则可能性很小。不过无论何种情形，宁波银行总资产规模都难以追上江苏银行。当然，宏观环境并非唯一决定因素，两家银行自身的经营策略更为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