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面新闻记者 | 田鹤琪

国庆假期末的傍晚，一辆顺风车从腾冲市区驶向芒市。车上坐着腾冲土生土长的傣族青年岩块，他在广东一家工厂打工已有七八年，这次趁着十余天的中秋国庆假期回乡。刚喝完三场喜酒的他，转天要飞回广东复工。

“回云南太不容易了。” 岩块感慨。由于腾冲本地航线有限，大部分人都需要辗转芒市乘机。今年国庆，广东往返芒市的中转机票约2800元，如果选择直飞，票价要5000元上下。

车窗外，龙江大桥从暮色中划过。

腾冲隶属云南保山，是一座常住人口近70万的边境县级市，有“地热之乡”、“极边第一城”、“中国翡翠第一城”之称。

这座边境小城里，不少本地年轻人依旧选择外出谋生，但远道而来的游客在逐年增多，也让不少人选择留在本地就业。

据腾冲市统计局数据，2025年全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376.74亿元，同比增长5.5%。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70.67亿元，第二产业126.86 亿元，第三产业179.2亿元；全年接待游客2512.3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3.3%。

旅游业直接带动7.6万人、间接带动22万人就业，腾冲也入选全国县域文旅融合综合竞争力100强榜单。第三产业占经济总量接近一半，旅游、文化与服务业，已经成为腾冲最醒目的经济标签。

火山、地热与温泉，是腾冲吸引游客的金字招牌。

因地处欧亚板块与印度板块碰撞带附近，腾冲火山群是中国三大著名火山群之一，拥有22座完整火山口、23座残破火山锥，外加139处温泉景观，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休眠期天然火山博物馆。

腾冲的温泉资源大多由村集体运营。清水镇大寨村一名村民向界面新闻表示，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，留守的中老年人参与温泉日常管护。全村700多人，每人每年能拿到一两千元分红。

“十一、春节客流与往年相差不大，但今年平日里游客在变多了。” 上述村民说，来泡温泉的外地游客遍布全球，包括荷兰、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、新西兰等。有走遍全球温泉的地质学者评价，腾冲这类硫磺泉，在全世界仅有几处。每到冬季，大量中老年游客前来，不少人是冲着硫磺泉对风湿、关节炎的调理效果而来。

热海景区的“热海大滚锅”，地热蒸锅源源不断散发着温热雾气，成为景区极具烟火气的打卡场景。三位工作人员守在蒸锅旁，不停接过往来游客递来的鸡蛋，统一放入地热蒸锅中焖煮，每二十分钟就能出一锅。

现场值守多年的岳师傅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因为天气原因，今年国庆假期前几天的热度不及往年，后几天天气好转，客流有了回升。

腾冲本地雕刻师张磊在当地火山地质公园里开了一家文创店。他深耕玉雕行业十余年，除翡翠外，也做本地龙陵出产的黄龙玉，还会收购附近村民捡拾的火山石做雕刻作品。

他对界面新闻称，雨天拉低了火山景区近期人流量，但整体看，今年游客量略高于去年，平日以旅行团为主。

温泉之外，腾冲在试图挖掘更多本土资源，培育特色产业。

翡翠与保山小粒咖啡，是当地着力打造的另外两张名片，也是这座边境小城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价值的两条路径。

腾冲毗邻缅甸，数百年来就是翡翠交易重镇，素有 “玉出腾越” 的说法。

市区一位经营翡翠数十年的福建籍老板娘称，店铺原料几乎全部自缅甸购入，采购原石片料后自主加工。

沿街翡翠商铺鳞次栉比，不少门店门口直接标注 “赌石”。所谓赌石，是翡翠行业特殊交易模式：原石尚未完全切开，买家仅凭外皮色泽、纹理、重量判断内部玉质，再决定是否出手。

和顺古镇内，一位玉铺店主已经经营七年。他家族三代从事翡翠生意，妻子家族四代深耕这一行。

在他看来，翡翠属于小众品类，旺季客流相对稳定，但相比主打一次性游客生意的店铺，到店访客数量较少。“我们原料只能走正规公盘渠道，公盘之外流通的料子属于私货。”

这位店主坚持不做线上销售：“翡翠肉眼辨别尚且困难，线上退货率高达90%。” 他也提醒普通游客谨慎入局：“标价100万和100元的翡翠，鉴定证书上看不出差别，溢价本质是审美。行业水很深，普通人很难玩转。”

腾冲翡翠已经远超街边旅游商品的概念。

当地政府披露，截至2025年12月，全市拥有16个翡翠成品交易区，2万余名从业人员，200余户加工主体及800余名专业技师，有世冠聚星、广义商贸2个翡翠毛料公盘交易市场，以及众远商贸1个非洲翠毛料公盘市场。销售额连续增长，从2022年约20亿元跃升到2025年约62亿元。

今年7月，腾冲市政府在一份政协提案答复中提到，截至今年6月，腾冲共举办了27届翡翠毛料公盘，成交额约30亿元。当地正在推动玉石毛料、设计、成品展销、拍卖、文创和数字营销等环节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。

当地咖啡产业同样试图拉长产业链，留住本地附加值。

和顺古镇，一家卖保山小粒咖啡的店铺里，挂耳咖啡、速溶咖啡、冻干咖啡摆在一起，还有鲜花饼、鸡枞菌子等当地特产。

老板杨女士是保山人，过去在蛋糕店打工，后来嫁到腾冲，有了孩子后，她与丈夫在古镇里开店。一年11万元的房租，并不比市区便宜。

“太卷了，腾冲本地光咖啡店就有300多家。”

市区商业街一家咖啡店老板向界面新闻称。他是“腾冲女婿”，学烘焙出身，做咖啡生意已有四五年，全家都在这一行业。“我们在保山有自己的庄园，自己种、自己烘焙。”

面对行业热潮，他并不急于扩张，也没有盲目进驻和顺古镇等高租金地段，而是选择稳扎稳打。

“先把手艺和品质做好，把老顾客稳住，再考虑后续发展。”他认为，盲目开店只会徒增压力。其门店主打自家烘焙豆、手冲与本土特色咖啡，凭借稳定品质，自产咖啡豆已销往北上广、四川等地，不少外地从业者专门前来选豆。

腾冲本地文旅与特色产业多点开花，但不少本地年轻人仍选择奔赴外地。岩块向界面新闻道出了腾冲年轻人的现实两难。

“本地就业机会仍有限。” 岩块说，普通岗位月薪大多两千出头，村镇干部薪资也仅三四千元，公务员岗位竞争激烈。更核心的制约来自产业定位：为保护旅游资源，有污染的工业无法落地，本地高薪岗位稀缺，大量年轻人只能外出务工。

交通短板同样制约腾冲的发展，这里至今未通高铁。大瑞铁路高黎贡山隧道已施工11年，预计2027年12月全隧贯通。通往昆明的高速弯道多、限速严格，有自驾游客反映路途不好走。

但另一面，他又说：“来到这边就不想回去了。腾冲物价不高，节奏慢，气候刚刚好，比芒市凉快，冬天不用暖气。要是岗位多一点，谁都不愿意出去。”

过去几年，腾冲的经济结构正在发生变化。

2020-2024年，腾冲第三产业增加值从127.91亿元增长至170.57亿元，年均增长5.5%；同期第二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仅1.6%。2024年，三次产业结构已经调整为19.2：32.8：48。

旅游业繁荣，带动大量本地人在家门口开店谋生，但这类服务业大多集中在门槛低、竞争激烈的小微业态，能够提供的高薪岗位较少。

一边是千万游客涌入，一边是青年持续外流。这组矛盾背后，是县域产业发展的考题。

腾冲已经意识到产业链建设的重要性。

2025年的当地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要实现口岸园区互促共进，推动“口岸+园区+产业”融合发展，形成以点连线带面的综合经济。提升翡翠公盘、非洲翠毛料公盘的吸引力和影响力，加快珠宝玉石产业园建设，规范发展珠宝翡翠琥珀产业。发挥好边境贸易物流中心作用，实施好猴桥口岸农副产品进出口加工项目，聚集一批进出口产品加工企业。

对县域经济而言，稀缺的从来不是风景，而是能够持续产生现金流的完整产业链。

车子到了芒市机场附近的酒店，夜色降下来。假期结束，岩块要回到广东的厂房里；腾冲古镇里的店主们，则将继续守着店铺，迎接下一个黄金周，他们希望高铁早日通车，希望银杏黄的时候，游客能更多一点。

（岩块、张磊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