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娜 · 阿伦特提出的 " 平庸之恶 "，在网络舆论场中常有变体：主动放弃独立思考，把评判权拱手交给口号化的道德宣泄。

撰文丨张云平

曾琦医生在义乌坐诊了。号源一经放出，瞬间抢空。

曾琦博士原为湖南省人民医院眼科副主任，2025 年 10 月她与该院副院长祖雄兵被指存在不正当关系，而被 " 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"；今年 6 月 24 日，涉事医院对媒体表示曾琦已离职，而男方已恢复出诊。

一位曾因值班室 " 不雅视频 " 相关舆情被全网关注、免去行政职务的眼科医生，换一座城市、入职浙大四院（义乌），号源依旧迅速约满。

网络舆论随之分化：有人怒斥：" 私德败坏，也配坐堂？" 有人赞许：" 能治病的就是好医生。"

而我，想为引进她的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，送上一份审慎而真诚的点赞。

为何这份赞许带着审慎？因为这桩热点公案之下，藏着社会长久纠结的道德难题，暗流盘绕，值得细细辨析。

01

公德和私德，本是两笔账

国人习惯把各类德行混在一起评判。一个人一旦在个人生活上出现过失，其专业能力、学识本领，常常会被一并否定。仿佛医生私德有瑕，握手术刀的手就会不稳；仿佛教师个人情感失序，讲台上传授的道理就不再可信。

这是一笔糊涂账。

国家卫健委 2025 年修订的《医务人员职业道德准则》明确提出，医务人员要 " 明大德、遵医德、守公德、严私德 "。四重德行，是并行的价值维度，并非一损俱损的链条——私德出现瑕疵，不等于医德、公德随之归零。

《医师法》划定了清晰的执业红线：只有 " 严重违反医师职业道德、医学伦理规范，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"，才可以吊销执业证书。法律分得很清楚：哪些行为直接冲击行医资格，哪些属于个人作风层面的问题。

回看曾琦一案，湖南省卫健委通报 " 情况基本属实 "，作出停职、免去行政职务的处理。关键点在于：是免去行政职务，而非吊销医师执业证书。纪律与法律给出的判断很明确：她存在私德方面的问题，但执业资格并未被取消。

聘用一名持有合法执业资质的医师，医院此举于法有据，于规有依。

如果将公德私德混为一谈，仅凭私德上的过错，就永久剥夺一个人的专业执业机会，这不是坚守道德，而是用道德行刑，以舆论口水替代法治评判。

泛道德主义，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懒惰。

网络上有一种简单的快意，就是 " 一棒打死 "。不必深挖事实细节，不必权衡轻重边界，不必承担理性判断的责任。只一句 " 此人私德有亏 "，便可迅速站上道德高地，完成一场简易审判。

汉娜 · 阿伦特提出的 " 平庸之恶 "，在网络舆论场中常有变体：主动放弃独立思考，把评判权拱手交给口号化的道德宣泄。

真正的道德判断，从来是耗费心力的事。它要求我们追问：这件事伤害了谁？是损害了患者权益，还是仅仅刺痛了围观者的观感？曾琦在工作场所的失范行为，违背职场纪律与公序良俗，损害单位内部的信任关系，何况那是被认偷拍视频传至网上。

然而，当眼底出血的患者坐在诊桌前，过往的个人作风问题，并不会顺着诊疗侵蚀对患者的专业救治。

不会！

《医师法》第五十五条、五十六条列明，医师被警告、暂停执业直至吊销执照的情形，集中在拒绝急救处置、泄露患者隐私、出具虚假医学证明、伪造病历、利用职务牟取不当利益等行为——全部是直接侵害患者、公共秩序与公共利益的行为。法律没有将私人情感过失列入吊销执照的情形，不是立法疏漏，而是法治的理性克制。

可不少网络上的道德评判者，总想在法条之外，自行加码道德枷锁。道德可以用来自省，不该当成砸向他人的石块。

02

患者用脚投票，是最朴素的真理

最耐人寻味的细节，便是那专家号，一经放出即刻售罄。

抢到号的患者，并非不知晓网络上的争议。他们是被眼疾困扰的病人，是辗转长沙、上海、杭州多方求医，依然难以得到救治的浙中百姓。他们清楚曾琦的过往，但他们最核心的诉求只有一个：这位医生，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光明。

这是人间质朴的智慧。在背负舆论争议但技术过硬的专科医生，和品行无瑕却医术平庸的医者之间，患者会用挂号单作出选择。这不是冷漠，是病痛催生的清醒。

浙大四院读懂了这份现实需求。浙中地区复杂眼底病专家长期紧缺，曾琦拥有上万例高难度眼底手术经验，属于稀缺的医疗专业资源。

医院设置二百元特需门诊，价格高于普通主任号，但符合特需专家门诊的市场定位，低于其专业能力对应的价值。这既是对专业技术的尊重，也是对疑难眼病患者的负责。

图 / 网络

二百元，是能在眼球这方寸薄纱之上精细操作的专家特需号。复杂眼底手术动辄数小时，刀锋起落之间，便是光明与黑暗的分界。这个定价，并不虚高。

我为义乌这家医院点赞，但这份认可，带着审慎的保留。

我赞许医院不拘一格用好专业人才的务实。在现行人事环境下，一所公立三甲医院，敢于依规引进一名背负舆论争议、但执业资质完整的专家，需要不小的担当。外人很难想象，它需要承受多少舆论压力。

现实环境并不乐观。有人就通过政务热线投诉，随后曾琦预约通道下架，号源显示 " 无法预约 "，医院官网相关信息也被低调处理。网上一度传言曾琦已离开浙大四院。

我赞许医院能够区分专业能力与个人作风的理性。它没有回避曾琦过往的过错，也没有让过往的舆情阴影，永久遮蔽手术刀救死扶伤的价值。这正是现代人事管理、人才评价的要义。

但必须明确，曾琦本人，仍要深刻吸取教训。严私德，从来不是一句纸面口号。值班室不是私人空间，白大褂承载着公众信任，不能成为失范行为的掩护。

医者在执业场所行为失序，伤害的不只是个人名誉，更是整个医疗行业积攒多年的公信力。她所受到的免职、降级、五年不得晋升等处分，处置公允，理应认真反思、坦然承受。

公众保留批评她的权利，同样正当。我们为浙大四院点赞，不等于替当事人洗白。我们主张的是：当法律与纪律已经完成惩戒之后，社会应当给予知错受罚者重返岗位的机会。

这正是 " 惩前毖后，治病救人 " 的本意。惩戒的目的是纠偏，不是永久封死一个人的生路。

03

道德审判应当让位给专业判断

一座以世界超市闻名的浙中小城，一场备受争议的人才聘用，一次尊重规则、尊重专业的实践。专家号瞬间抢空的刹那，医疗最本真的逻辑清晰显现：病人寻找的，是能祛除病痛的医者，不是毫无瑕疵的道德圣人。

我们这个时代，从来不缺挥舞道德长鞭的人，稀缺的是挥鞭之前，愿意停下来想一想：该不该落鞭，鞭子该落在何处。浙大四院，做了那个愿意停下来理性思考的主体。

所以，为义乌这家医院点赞。

但我更期盼，终有一日，我们不必再为 " 聘用一名有过失、但执业资格未失的医生 " 而专门点赞。

待到那时，公德与私德的边界，已是社会共识；泛道德主义掀起的舆论狂欢，早已潮水退去。

到那一天，像曾琦这样的专家重返临床，不会引爆全网热搜，仅仅只是医院一张寻常的排班表。

那些抢到号的患者，或许比所有围观者看得通透：在光明面前，八卦只是浮尘；在病痛面前，道德审判应当让位给专业判断。这，便是义乌这座城市带给我们的一堂社会课。